南海的春天

海濱泊只乾西瓜皮般的空船。這時早潮未漲,都很寂寞地躺在黃泥灘上,任桅竿頭上的窄長紅旗迎風招展。一陣軍樂聲吸引了我。碼頭上有三個鼓號手,各把手瑟縮地藏在衣袋裡,很不認真地吹打著。起初,還以為我們竟有運氣同什麼貿協達官貴人同船呢。及後,因為不曾戒嚴,我又猜也許是縣長出巡,然而吹鼓手也不應這般敷衍一個父母官呵!這樣疑惑箸,搭板上發見了 一串披麻戴孝的人,前面是一 口黑漆棺材。
在這種慵懶的吹打中,棺材為幾個人負上了岸。那裡,有一張擺供品的祭桌在等待著哪。隨後,我聽到一陣磬聲,一個披繡花袍的人,揖跪凡三次,一道黃紙表焚化了 ,還有一串噼拍震響的連珠鞭炮,把個小碼頭弄得更熱鬧了些。站在船尾一簇蓆蔞上,我才看見了南海的春天,油汪汪的水,遠看平柔如細綢,近處逼視,又有碎波蠕動如滿籮春蠶。天邊的灰雲折折疊疊,詭密似一個魔術師的幔幕。黑的煤烟,打著旋從輪船烟裡冒出,擦著早晨冷清的空氣,刷刷作響,震得桅竿也應聲顫抖起來。環著船尾,幾隻海鷗留戀地正打著盤旋。船終於開了 ,立在船尾,我們有機會看見船身壓過的海面,一道滾著白沫的湍流,歷史的公司登記遺跡,時代的波動呵。哦,海鷗還是追蹤來了 , 一隻隻斜著雪白身子,藏起後腳,飛出諸般美妙姿勢,隨飛還啾啾叫著。我們看著它在天空畫出美麗曲線,又看它使用巧妙而且準確的姿勢捉食海面的魚。萬物各有其生存的本領呵。
這樣飛著,終於它們也疲倦了,就一 一落在水上,任浪濤飄浮著。
誰看了飄在水面上的海鷗能不傷心呢?雪白輕盈的翅膀不見了 ,美麗姿勢不見了 , 一切超塵的感覺都只有在空中才看得到,這時,還不是一簇「小鴨子」,一群俗物,那麼貪婪地咀嚼著它們適才的攫得!文化也僅是一件彩衣。一瞬表演嗎?走回艙來時,正遇見兩個護船軍人同一個鑲了兩顆金牙身材矮矮的婦人嘻笑,她手裡提了個手絹包。你不補票不成。快點,叫我省手。票補給你,呸!要票嗎?給你!(婦人由手絹包裡掏出個雞蛋,遞給那風流的兵。〕
–嘻嘻嘻,你個婦人被堵在艙角了 。笑得直喘氣。想來這結果一定是兩全的喜劇吧。

紅綠色的電車

行李放進艙裡後,呼了口悶氣。然後,忘記適才趕船時的狼狽,又悠閑地扶了船欄,向著那陰濕的岸上眺望了 。這時,岸上正有一輛紅綠色的電車沿了外灘向南跑著由碼頭直到岸上,黑的綢傘疏疏朗朗地晃動著如一片浮萍。一個老腳伕赤著大腳板,正杠著件行李向船上走。他也許一輩子無緣看着別處的風光,卻成年在風雨裡為遠行人張羅!一陣鑼聲,甲板上也忙亂起來了 。送客的説著最後幾句叮囑,公司設立小販落低了貨價,落低了嗓音,用哀乞的面容求客人留他點什麼。難為他想得那麼周到!仁丹,木梳,通俗小說,甚而針線。轉轉眼珠,他還有更親切的小玩藝。
汽笛在霉濕的天空裡長嘯一聲,船身徐徐移動了 。是晚霧呢還是浦東的煤烟,這時渾黃的江面上正瀰漫著一片蒼茫的灰烟,兩岸的景物因而顯得模糊不少,只覺上海如張條案,擺了高低不等的「蜜供」,每座樓都那麼層疊,尖銳,即使有的不甚高,卻也掩不住鑽躍的想頭。靠浦東的江邊是一叢泊舟的桅杆,直插入灰灰天際如森林。對稱著「蜜供」大樓的,這邊是高低不齊的烟了 ,潮著暮色,有一片烏黑煤烟裊裊盤桓。
過礮台灣後,吳淞口的江岸不再窄得使人窒息了 ,但又荒涼得怕人。水面寬了 ,兩岸是無涯的綠坪。遠處,天水脗合得成為一片閃亮的灰。這時,江面飄著一隻紅浮燈,樣子酷似雞籠,裡面卻有一隻詭祕眼睛,忽亮忽暗,似在同那隻飄浮的烏黑鐵錨作著什麼險惡計謀。兩隻潛水艇淺淺地露出水面,藏灰的艦身,睜著無數骷髏般的圓黑眼睛。靠岸,一隻起重機伸起巨大胳劈,不知它究竟想捏些什麼。泊在旁邊的是一隻修補著的高船,黑一塊紅一塊,隱約似還有工人在蠕動。 一出吳淞口 ,雨雖歛了跡,夜卻擦著洋面向我們這小船襲來。統艙間裡,有患旅愁的乘客拉起一 一胡來。調子是那樣淫褻而淒厲,配著浪濤聲,嗚嗚咽咽,解了他一人的旅愁,不將勾起別人另外的憂愁嗎?次晨,一睜眼,船貼靠定海了 。這是舟山群島叢中的首要大埠,還是鴉片之役後,用香港換回的呢。這地方是為三面的山叢嚴嚴環抱著,山峰這時正隱在一片灰白晨雲裡。汽笛一叫,四面的山也趁勢喊嚷了 一聲。宴會廳碼頭上又熙攘了 ,腳伕,臨時架起爐灶的餛飩擔子,和提紅紙蒲包的登岸客人夾在一起,向著岸上湧去。因為天還早,面河的街上有燈光閃爍著,恰如惺忪的睡眼。這面海小鎮是一片白色小樓疊成的,山腰還有一座尖翹屋脊的白牆小廟。

嘟嘟囔囔

我一半高興他的人性,一半又怪他剛才為什麼那樣。是不是他把尊嚴當成了自己一種個人的娛樂呢?我愛一個有威風的日式料理檢查員。但我並不愛他濫用那威風。直到曲靖縣。這次我遇到了第三個檢査員,也便是我理想中的了 。不,他並沒有那稍具浪漫意味的狡猾。相反的他十分誠懇,懂得禮貌,而且話說得也不多。
這人個子高高的,骨骼很有楞角,穿著一身黃軍服,整齊而且英俊,頗有模範軍人的模樣。但是,這次毛病該出在旅客身上了 。
同車有一對引人注意的夫婦〔直到後來才知道他們的關係〕,男的年約五十,是個盲者,然而卻穿了身軍服,胸上還戴著「軍政部殘廢軍人醫院」的證章。每當他摸著車門登車的時候,那情景是又可憫又可敬。那「太太」呢,卻才廿歲左右,很胖,很矮,而且「十
分地」麻。她那兩片厚厚的嘴唇一路上好像也沒停歇過,一下為爭位子同一個人吵起來,一下又大說大笑,在旅伴中,她原是頗可厭的一個,然而看到她那麼焚貼地服侍那老爸爸般的丈夫,卻又不能不敬重了 。當那英俊的檢查員走到他們跟前,吩咐他解開行囊時,她嘟嘟囔囔地說著不甘心的話。
「同鄉的面子嘍」「軍政部嘍」,總之,她不肯開箱子。
「這是我們的規矩,講不得同鄉。」
忽然這麻婦人嚷嚷了 ,「你這個臭氧殺菌檢查員,你幹麼總向我望!」
:想想看這有多可笑,多可氣!我一點也不怪那軍官感到侮辱。可憐那盲軍人莫名其妙地仰起了頭,茫然地望著。
然而那軍人似乎還沒有我氣,他耐心地但是堅持地掲開了他們的箱蓋,驗完了後,才指了她説:
「你不要胡扯,我有我的公事,誰來望你?我是因為你男人對國家有功勞,我尊敬他。
好好照扶他罷。」事情居然這樣無趣地結束了 ,那個麻婦人似乎很覺失望。一九三八年五月廿五日南海的春天雖然嘴裡解嘲著說,天在替我們的瀑布加瓢水,冒著雨登船畢竟不很痛快。碼頭本來就是潮濕地方,在雨中,浮動著那麼些負重的腳伕,在灰雲下面哼唉著,喘噓著,越顯得陰鬱悶人了。

報告國人

這回是輪到檢査行李了。我不想把這「武戲」過於詳盡地描寫。我只說輪到我時,他仰頭看了天,吩咐我「打開」。為了在盤問時,我不曾和他起過衝突,對於箱子他並不曾細看,只由箱蓋上抽出一
封朋友托我帶的辦公家具。這信,事後我才知道有一節是提及湘西有匪的話。「你看見土匪了沒有?」他看完了信,厲聲問我。
我還以為問的是路上呢,我很滿意地說:
「一路上很好。」我實在高興報告國人,抗戰將近一年,我們的後方平靜得直看不出戰爭的影響。這實在是敵人所想不到的。
「很好為什麼信上說有土匪?」他一「指」,幾乎為那封信開了個窟窿。「那恐怕是說湘西,而且,這信不是我寫的呀!」
「是你帶的,你就得負責,知道不?」他如教訓一個小學生那樣儼然地吩咐我。望了他,那冒牌的拿破崙,我幾乎笑了出來。然而我不敢。我只把信接過來,向他無助地點了個頭。
這戲劇的頂點是他在一個旅客箱中搜出幾張貴陽風景片,而且,這人在車上也是同他小有衝突的。即刻,他又得把力氣放到喉嚨上了 。「你帶這個是什麼用意?」
「隨便帶來玩的。」那人滿不在乎地說。「你看,這還是在世界書局買的。如果不准買。自然就該不准賣了。」
「你少說。你有漢奸的嫌疑,知道不?」
「什麼?你憑什麼胡說?我是教育廳的科員,我有護照。」
「護照管什麼用?黃秋岳比你沒有護照?他槍斃了 。你們這群念書的哪個靠得住!」不怪那人發急,這罪名是誰也受不住的。於是,兩個人又在嚷起來了 。 一邊嚷著「扣留你!」一邊嚷「你敢!你胡說。」終於,還是那人的同伴出頭,連作揖帶告饒的,才算完事檢査員把那疊風景片放在自己袋裡了。這時,已快兩點半了 。經大家要求,他竟開恩准許人同行李都檢查過的,先進城去吃飯。
我嗨著宣威火腿,聽旁座不平的議論。我心裡打開了 一本《生理學》!我算計那辦公桌檢査員肝裡一定有毛病,他一定是屬於人中不幸的一類。容易發氣,容易感到受辱。然而,吃過飯,在我們回汽車的途上,我又遇到了他,正同另一個人又說又笑地走來。適才的事並不曾使他還生氣,他臉上沒有了那層煞氣,完全同我們成為一樣。

分外為難

「你問……咳咳……問我的聽差吧?」老婦人指指那穿黄制服的,央求著說。「什麼?」我們這位對自己地位感覺最靈敏的辦公椅檢査員又受到侮辱了 。他用他的濃眉毛向全車一掃,「誰是你的聽差?這一車全是你的聽差嗎?」他有意地向大家挑戰。全車旅客起了 一種不安的喧嘩,但還沒有人領頭阻止他這樣。
「是他,請問他吧。」老婦人指了那穿黃制服的說。「我偏要問你。」檢查員對那正捶著婦人腰背的拋了 一個不屑的眼色。「說,你們一共多少人,什麼關係?」老婦人一急,又咳嗽起來了。
沒等我的忍耐告罄〔另一隻手在扯了我的衣襟,勸我出門少事〕。後面一個穿西装戴很厚的近視眼鏡的旅客插嘴了 。
「喂,你對老太太客氣點好不好?」那人發青的臉上雖然寫滿了氣忿,話出口時還是說得極和平,直像在央求。「你是誰?幹麼的?」檢查員突然轉過身來,把手做成待寫的姿勢,如鉛鐵板上落了雹子那樣兇兇地問。
「我嗎,我姓梁」
「你幹麼的?」「我是中央研究院的。」這學術機關的名字明明很足以引起一點尊敬了 。
「你你還研究呢,一打仗,你們這群人都是廢物。你少說話!」
這人原來是已轉得溫和了的。也許他想把雷招到自己身上,好任那婦人逃脫。然而,三十年前老塾師的威風顯然不是他準備忍受的,他欠起身來「朋友,中國人不要欺負中國人,我們都是因國難才出門的。你」「你你什麼?」檢査員發狂地嚷了 一聲,重新恢復了「刀牌烟」的姿勢。「你再說,我把你扣下!」那位仗義的先生顯然還不甘心,他立了起來,但卻為旁邊的旅客按下了 。和事佬們用
最悅人的笑容獻紿那受了侮辱的檢查員,才算結束了一場風波。
然而那管鉛筆,那雙火閃一般的眼睛,和那雷的聲音,都又頗固執地回到了老婦人身上。
大約一個半小時光景,在大家忍氣吞聲下,才完結了這番的審査。我呢,因已目睹這位網頁設計檢査員的英姿,便很馴順地回答了他每一個問題。他大約精力也有限,並不曾對我分外為難。於是門開了 。我們搬起穌麻了的腿,走下車來。

聲調降低

「幹什麼的?」「裁縫。」〔像所有的檢査員一樣,他隨問隨在一個簿子上登記著。〕他寫著寫著,突然抬起了頭,氣忿忿地問,
「裁什麼?」「什麼?什麼不裁呀!」那個鄉下人怔怔地說。於是,全車都笑了 。這笑,說是對那鄉下人也可以,然而他不在乎。那個網站設計檢查員卻需要尊嚴。他似乎也明白自己問得有些不接頭,他偏過臉來,呵斥地向大家嚷:「笑什麼?你們想扣在這裡嗎?」全車寂然了 ,但不服氣的眼色開始交換起來。
他放下了那裁縫,轉向一個五十歲左右的婦人。她是在貴陽換的車,是由重慶來的。她一共有七八個同伴,有一個小娃娃大約是她的孫女,一路上總撒嬌地叫著「奶奶」。我想,對這老婦人,他一定要把聲調降低些了 。但他張嘴時的姿勢並沒有顯出什麼改變。
「叫什麼?」聲音是一般地大。而且,因為那婦人坐的較近,就更為震耳些。「叫沈黃氏。」那婦人大約是第一次受到這種呵斥,那驚恐的眼神說明了她的不習慣。「幹麼的?」程序和裁鏠原來沒有分別。「我們是去昆明,我們先生在重慶作川滇鐵路局職員。」
「你是他什麼人?」又一個莫名其妙的高雄租機車問題。
當那婦人為這問題所惑,稍一沉吟時。她身旁一個穿黃色制服護兵模樣的男人插嘴了:「這是我們的太太。」檢查員把濃重的眉毛一挑。「沒有問你,少說話!」這時,我對他已經由熱望而變得奇怪了 。我承認他有充足的威嚴,然而他施用的方式和時間卻都不很適當。他使人忘記他是檢査員,他倒像是多喝了 一盅,或剛才有了什麼不稱心的事。然後,他繼續向著那個老婦人,問題太多,或者是逼得太急促,她咳嗽起來了 ,屈了腰,頻動的頭發出碎玻璃渣般的咳嗽。「為什麼不在重慶住,要往昆明跑?」他的不很扼要的問題一串串地堆來。那老婦人一壁咳嗽,一壁擺著手。那穿黃制服的忙替她捶起背來。

迷人的畫面

不過凡事都有個限度,因此大家在王宮廳堂裡逛了一 一十分鐘左右,欣賞過哥倫布來到之前就已經存在的藝術與建築成就後,整團人就急欲到外面去看真正念念不忘的各種植物。事實上,那些老行家如司考特,帶著相機拿著高雄重機出租筆記本,還有穿了鮮豔吊褲帶的大衛,帶著他的「第三眼」手持放大鏡根本就不進王宮裡參觀,而是留在外面專心考察洲引逭的;透一一奪屬,蜂。若彬指出了 一種黃色星狀小花,這是蒺藜科植物果實有四個尖角,宛若蒺藜。他指給我看有個尖角一定是向上的,因此動物經過時很容易刺入腳掌〈就像中世紀武器鐵蒺藜一樣〕,由動物帶著散播到其他地方。我很高興聽到還在用〈蒺藜)這個字我挺喜歡這字眼,因為它是結尾「」的單數名詞,就跟樣,這些是我最愛的兩棲化石動物。
我們回到遊覽車上,這時已經是中午,天氣非常熱,回程路上我見到兩個牽著單車的男孩在樹蔭下講話,我伸手去取相機,但太遲了 。要是拍到的話,會是很迷人的畫面。此時我們正由密特拉前往馬踏蘭,這村裡都是家庭式作業的釀龍舌蘭酒者。龍舌蘭在中美洲就像大洋州的棕櫚一樣。我們所稱的龍舌蘭 ,意思是「令人讚賞的」。卡洛斯五世的特使在一五一九年如此頌揚它:「大自然從來不曾創人生採訪 三一四我開始尋找那個了 ,我希望找到那個忠於職守的檢査員。大凡特殊角色,其出場總是稍微遲慢一點的。司機撳了兩下喇叭,自己爬了下來,先進城去果腹了 ,留下我們坐在那裡,眼巴巴地等著「雷公」。
大約一刻鐘光景〔其間,車門上了鎖,車裡滿装了大人的抱怨,小孩的啼哭〕,城門口才走出來一個著灰色軍服的人,脅下夾了 一疊紙。由他走路的方向和神氣,我們斷定這是將把我們釋放出來的人了 。我們熱切地等待著他。一隻鎖匙插進去,車門開了 ,隨之跳上來那個著灰軍服的先生。一個身材細長,顴骨微高,嘴岔有些下垂的軍官。他把手英武地向腰間一插,用「刀牌」煙盒的那個姿勢挺立在車門,「閃電一般的眼睛」向我們每一個人放射了 ,像是在計算人數,又像是使用著催眠術。
「你!」這第一聲,可真有些雷的模樣了 。 一隻硬硬的手指是對準了 一個穿灰襖鄉人打扮的室內設計旅客。一路上,這人的好流青鼻涕,而且是打著瞌睡流,使鄰座不知該哭該笑了 。這聲音足夠他由夢海裡浮起的。「名字叫什麼?」「是我嗎?」這人指了鼻梁,四十多歲了 。卻像個孩子那麼然地問著。「廢話!」又是一聲雷,而且比前一聲更響了些。「你叫什麼?」「張福祿。」這個人吞吞吐吐地答了出來。

感到暈眩

「妳不會著涼,」他回道,「我會設法讓妳保暖。」我不知道他打算用什麼方法讓我在滑雪時保持溫暖,但我們還是買下來了 。此刻我躺在雪地上,但這條毛線褲並未發揮任何作用。
巡邏員咻地現身。他檢查我的會議桌、撐起我、架上雪橇綁好,再以拉黃包車的方式扣住把手、起步下山。我仰躺在雪橇上,毛毯如束縛帶般罩住我.,巡邏員呈「之」字形滑下山坡,偶爾頓足減速,但頭下腳上的我仍全然無助地感到暈眩。柯特匆忙套上雪屐、試圖跟上我們。來到急救站,醫務員剪開我新買的雪褲,露出膝蓋。這會兒我的膝蓋已經腫得跟葡萄柚一樣大了 。
「好樣的。」巡邏員說道。
「多謝了 ,」我說,「我原本打算滑完這一趟就不玩了 。」
「是啊,」他說,「這種事總是發生在最後一趟。」
「是喔?」我問,但旋即明白我被滑雪巡邏員的老笑話給耍了 。
六個月後,我終於說服自己和我丈夫我需要自助洗衣。我嚷著膝蓋痛已經好幾個禮拜了 。我感覺膝蓋腫脹、鬆脫,彷彿大腿隨時可能與小腿錯開,害我瞬間倒地不起。但柯特總認為我小題大作。
「我還以為妳很強壯咧,」他說,「看在老天的分上,妳不一直在教制服訂做嗎?沒那麼嚴重吧?」
「前十字韌帶整個斷了 。」醫師說。「斷得一乾二淨。」醫師助手補充道。難怪我覺得站不穩。
護士讓我輕啜一 口汽水。
「抱歉燻了妳一臉巧克力,」柯特說,「我嚇壞了 ,胡亂吞了 一條花生巧克力棒。」「沒關係,」我回以朦朧的微笑,「抱歉吐在你身上。」他笑了 。「我好高興妳醒過來了 。」
幾個鐘頭後,我像國王般躺在床上。受傷的腿被吊起來、動彈不得;殘餘的麻醉與止痛劑仍令我頭暈目眩。我頻頻反胃、吃不下任何東西,倦得不想看電視,更遑論用矇矓的視力看書讀報了 。
「謝謝你今天這麼貼心。」我說。他輕輕坐在床畔。「我也很高興能體貼妳。」他說。他把頭緩緩靠上我的胸口 ,我笨拙地摸摸他的頭髮。「我好害怕會失去妳。」他說。

黏稠的膽汁

這倒是真的。她連香果圈和香甜玉米片也要額外加糖。她吃洋芋片,吃巴掌大的蛋糕。她完全不經思考就把食物吞進肚子裡。站著吃,坐著也吃,永遠都在吃。我跟她不同。對於我愛吃的東西,我會節制;無論吃什麼都以「拒絕多餘熱量」為依歸。我和柯特在這方面特別有默契:假如我選擇的糖果、蛋糕或主菜的熱量超過健康需求,我會在咬下第一 口前先扔掉半份。最後一 口的滋味最值得回味不只對我而言是如此,對任何人皆然;因此在最初與最後之間能嘗幾口根本不重要。大陸新娘品嘗第一 口的滋味,我也品嘗最後一 口的滋味,一 一者之間只是咀嚼而已。
我的垃圾食物只有啤酒。有天晚上,我遞了罐啤酒給艾咪;她說:「我寧願吃巧克力。酒精哪算卡路里呀!」
艾咪和我在岸邊散步、找貝殼、欣賞來往的漂亮人兒,但我滿腦子都在想這些事。我縮緊小腹,不自覺並且通常是不愉快地與身旁的女性相比,跟那些年輕我十五歲、甚至還不能算是女人的年輕女孩相比。我想比她們更苗條、更完美。我們贏過她們每一個人。我想讓柯特驕傲,但我知道我身上還有不少脂肪。走在陽光下,我知道我的脂肪有多顯眼、多引人注目。我更加用力縮緊小腹。
「嗨,寶貝。」他說。我的腦袋昏沉沉的、奮力想從麻醉的棉花床中醒過來。他傾身吻我,光線與噪音令我蹙眉。他的呼吸有著濃濃的巧克力味道。巧克力。我掙扎著想躲開,想從身上那一層又一層溫暖被毯為了止住手術失溫造成的嚴重寒顫底下滾出來。我差點來不及翻身,千鈞一髮之際正好吐在護士手中的腎形盆裡。黃色、清澈而黏稠的膽汁。
我翻身仰躺,閉上眼睛,再度漂浮於寂靜之中。幾分鐘、抑或幾小時後,我悠悠轉醒。雖然身體感覺鈍鈍的、意識亦尚未游出迷霧,我仍用力睜開眼睛。柯特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手裡握著一朵玫瑰;他閉著眼,腦袋棲靠在我身旁。我的一條腿從鼠蹊下一英寸一直延伸到腳踝全包在石膏裡。半年前,泰國度假滑雪時不慎扯裂一條韌帶;這次手術是為了修補那條韌帶。當時,假期來到第三天,我體力不濟、精疲力竭:半是因為滑雪、半是因為零度以下的低溫。下坡途中,左腳滑雪屐突然拐了 一下;我先是聽見「啪」一聲、接著立刻感到劇痛,下一秒我便躺倒在雪地上了 。我向越過頭頂的纜車呼喊,拜託他們趕快請滑雪場巡邏員過來。寒氣逐漸穿透我薄薄的雪褲。柯特穿的那種保暖褲會讓我變得又矮又胖,但打包行李時我仍塞了 一條以備不時之需:後來在出租用品店租雪具時,他相中一條頗惹火、又能使我看起來更苗條的黑色緊身毛線褲。「這種東西怎麼可能保暖?」我說。

肥豬家庭

「我們就是沒這樣做!好嗎?現在不管說什麼都太遲了 。」外籍新娘的債務超過一萬五千美元,還得再加上循環利息(後來她跟銀行達成協議,無須支付利息)。艾咪的祕書工作年薪不過兩萬四,最後她花了好幾年才還清債務。
我們來到密西根西南邊的沙丘州立公園這兒的每座沙丘皆超過一 一十層樓高,直入雲霄。家人決定在國慶日這天小聚一下,因此艾咪和我立即驅車飛奔至此,來到我們心愛的湖邊。車才停妥,艾咪立刻直奔湖畔。這會兒我們站在及膝的水波中,腳趾深深埋進沙粒裡。「看看那幾個女孩,」我說,朝三名邊走邊咯咯笑的高中女生點點頭。「她們好美,但她們大概不知道自己有多美。或許她們正為了青春痘、為了髮型、或為了其他缺點而煩惱。真是太可惜了 。她們應該放輕鬆、好好享受自己的年輕貌美才是。」艾咪看看她們。「別把她們說得太好,」她說,「她們剛才叫我肥鯨魚。」
我嚇了 一跳。不僅嚇一跳、還覺得很受傷,好想為艾咪出口氣。我想衝上前去、罵她們個狗血淋頭、質問她們還有沒有人”性。我要告訴她們Business center不能只看外表、內在更重要。我好想抓花她們的臉。
我氣急敗壞吐出幾句「這群小賤人」之類的話。「別矯枉過正啦,」艾咪說,「還記得那個『肥豬家庭』嗎?」我停下來、望著她。肥豬家庭,小時候跟我家在同一個教區的某戶人家;他們家個個都是大塊頭,每個人都有張大餅臉和一對大鼻孔。以前艾咪跟我常在做禮拜時指著他們笑、學豬叫,直到媽把我倆分開,叫我們其中一個坐到最後一排去.,但我們仍止不住地咯咯笑。「我們叫他們『肥豬家庭』。」我沉默了 。
吉姆已成為過去,但艾咪的重量仍繼續增加。我想問她究竟是怎麼回事,為何不願再努力試試?我每天量體重,一天總要量個好幾回;早餐前一次,午餐前空腹量一次,睡前再一次。
每次我都希望數字能更漂亮一點,希望自己的體態更完美。艾咪從不相親。她似乎完全不在意這件事。
有一回,她問我有什麼建議。「別再吃甜玉米脆片了 。」我告訴她。「不行啦,」她說,「如果換另一種,我會放更多糖;就算我選的已經是甜味了 ,我還是會再加糖進去。」